钻井上来了个大学生,上头分下来的。
大学扩招,老A的儿子也是大学生,学法律的,花光了老A的棺材本钱,毕业两年多没找到工作,荒在那里。
现在的大学生,和以前的不一样。以前那多有干劲,领导一动员,全都是下了山的老虎,顶不济世的也是头狼,全都嗷嗷直叫,背包一打就上井去了。
什么哈韩,哈日,衣服要B&M,裤子要ECA,20年前谁敢?20年前的大学生比这有志气多了——老子要他们的油,日本人韩国人挖我们的,我们就挖他的,挖他个小舅子,别说我没有国际主义精神,谁挖到就是谁的,多的我不要,组织上批准给我个航都钻头,我敢到海上去守三年,不出来油我就不回来。
航都钻头是最好的国产钻头,带金刚石复合片,钻速8000次不会断头。建国后海上最大两口井都是它立了大功。
可惜,再不会有那么好的钻头,也不会有那么好的年轻人了。
现在的大学生,没那个硬气,也没有那个精神头,只想着在海上面待几天,回去在就业履历上多一笔记录,然后分到地方上哪个加油站里,天天看小说,打游戏,车来了就给加油收钱。这事儿换成个小学文化的人都能做,它轻松啊,轻松的事儿谁不想做?
我是老粗,我不怪他们,如今是和谐社会了嘛,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,尊重他们的想法就是了。
回头说说这新来的大学生,他长得挺白净的,像个K子,管机务的人开玩笑叫他小K,后来大家都叫他小K,真名反而没有人叫了。
真是个孩子,上井的第一天是他父亲陪着来的。工友们都忍着笑看笑话。他还带了个花枕头和床单,两样东西上都印着个没穿衣服的黄头发大姑娘。站长看得直皱眉头,他却喜形于色,抖抖床单跟我显耀:
老狼,你知道这是谁吗? 我嘘着眼睛打量着黄头发姑娘,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自己有个地方硬起来了。
是你相好的?穿得这么少,是江苏人吧?我就知道是江苏人,沿海的人就是开放,你小子也开放,我看你还是放在柜子里,下次让你爹带回去吧,一个大姑娘光着身子的照片,让别人看到就不好了……
小K着急了。
你想到哪里去了?这是贝露丹迪。幸运女神里的主角!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搞到的。
于是我笑了,而且是最不正经的那种笑。
嘿,什么主角,我看你小子到是别出心裁,把相好的印在床单上,睡这上面的感觉是不是和媳妇睡的感觉一样?
这孩子疲塌,做起事情来没精打采,每天丢三落四,站长少不要骂他。开始他还顶嘴,站长拿着皮带抽他,叫他顶着自己的饭盆子站在太阳底下。工友们都幸灾乐祸的边吃饭边看他哭。
我看不下去了,告诉他在这里要学会做人。
小K,你只要记得两点就好了,多做事,少说话,孝敬站长。你是大学生,这事儿对你不难。
小K抹抹泪水。
谢谢你,老狼,我记得了,多做事,少说话,孝敬站长……你不是说只有两点吗?
我小学数学不好,这样可以了吧?
小K咬着牙做,站长骂他的次数逐渐少了。井上的生活是单调的,他学会了在守夜的时候偷偷躲着抽烟,也学会了用家乡话骂人取乐,他会在早上起来以后对着波澜壮阔的大海撒尿,回头看到站长对着贝露丹迪打手枪,呵呵一笑,若无其事的去刷牙,把站长一个人愣在那里不知道是接着打手枪还是把枪收起来。
睡了半个月,贝露丹迪的身子彻底脏了,汗渍、J液、烟头、槟榔,什么都痕迹都有。小K拿到海水里一泡,贝露丹迪就和这些污渍一道被洗干净了,剩下一条光秃秃什么也没有的床单。
于是我早上听到他在对着大海咆哮。 老子又被骗了,500块买了条盗版床单!
于是我走过来。
小K,500块还不如多买几条芙蓉王呢!
小K亲昵的搂住我的肩膀。
你说得太对了!走,抽烟去!今天我请,首席执行官一起来吧。
他管站长叫首席执行官,把站长叫得心里头舒服死了,回头跟人就说,新来的那个大学生嘴巴甜,人懂事,有礼貌。别人就不屑的提醒他,还什么新来的,都一年多了。
这一年到了1月,正是轮休的时候。我看的还是去年的报纸,送报纸的船很久不来了。大家的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。领导说2月就轮休到我们129号平台,大家心里才稍微舒服一点。最后轮休名额下来,只给了18个名额,抽签决定,我和小K运气不好,留下来守井。站长把井上最后一瓶酒留给我们,嘱咐我们好好守井。
老狼,你说这抽签不会有假吧?
有假你去控告啊,给政府写信啊,问我干什么?
你太幽默了,……我只是有点无聊。
我看到他在听MP3,一个小盒子。
听啥呢?你个小样,听得鼻涕都流出来了。
听妈妈的话。
得了吧,你今年25?还是26?这会功夫才来听老妈的话,你是不是觉得有点迟了?听不听老妈的话无所谓,只要听领导的话就够了……
小K破涕为笑,你懂个啥,我这听的是周杰伦的歌。 他忽然叹了口气。有时候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,唉……以前听听妈妈的话就好了。
我丢给他一根烟,他捡着塞到嘴里,点着火,闷闷的抽着,读本科那阵要没那么卖力的打游戏,现在也不用在这里过年了,好歹能拿到毕业证,到哪里去不能混口饭呢?
奶奶的,这话我太不爱听了,你嫌这里差?那你有多远滚多远吧,最好滚到海里去,哦,对了,你喜欢日本,你还喜欢贝露丹迪,那就滚到海的那一头去找她亲热好了,我不会眼睁睁看你去的,我会闭上眼睛的……
小K乐了,老狼也学会无厘头了。海上干也没什么不好,认识很多人,就是有时候有点闷。
我们两正相互调侃,看到有船远远开过来。我连忙爬起身,奶奶的,总算来了,我今年的报纸。
然而令我失望的是,来的人不是送报纸的,而是带来一个很不好的消息,中国已经和日本开战,黄海战役我们损失很大,站长坐的船这趟也搅和在里头,一块完蛋了。船来了又走,说还要去接下个钻台的工人,晚上回程的时候再来接我们。
一瞬间,两个人都不笑了。小K把半截烟头扔掉,他凝望着海天相连的地方,怎么说没了就没有了,上午人都还在呢。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站了半晌,走到厨房去做饭了。
老狼,听说你叔叔也是干钻井的?
是啊,谁和你说这事儿啊?
你别管是谁说的,你叔叔是个战斗英雄?
没有的事儿,……75年他在南沙钻井,那阵子咱们正好在跟越南人干,他那也是蒙的。
那后来呢?
奶奶的,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啊?
小K吓坏了,见到我面目狰狞。好半天,我才意识到我失态了。
老狼,别这样……我只是好奇……
我把勺子当啷一声扔进半个月没有洗过的锅子里,没有好气的走下楼去。叔叔确实厉害,他一人干掉了5个越南人,最后越南人把烧开的油倒进他嘴里。小K你满意了吧?干石油这行当,都是拿命来换的。你不想换,人家愿意换。就是比谁的命贱。谁的命不值钱,谁就有石油用! 小K不出声儿了。他摸出一盒烂瘪的香烟,拿出一根来给我,
抽烟!抽烟!消消气,这事儿,嘿!还真不是个事儿,咱们不再说这个事儿了……
到了晚上,令人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。白天来过的船再没有影子,电台里只有嘶嘶的干扰声。小K登上塔台,看到海天之间有莹莹的灯火,那是不祥的火焰。我们只能抱着最后一点希望,希望灯火是我们人民海军发出的灯火。
过了半刻钟,连这最后一点希望也消失了。船头是太阳旗。
我反而放松下来,从柜子里拿出那最后一瓶酒,开了酒瓶,自己先咕咚下去半瓶,递给小K,小K摇头。
还是给站长他们吧,告诉他们我们过几分钟就下来陪他们……
小K,我原来还叫送报纸的定了一套《幸运女神》的漫画,是送你的新年礼物。我真是瞎了眼睛,死到临头居然还买了一套日本人的东西。
哪里出版的?是大山文化还是东映?
远方出版社。
哦,远方好,那是咱们国产的,国产的不丢人!老子以后再买漫画,都买国产的!……床单也买国产的,横竖不让日本人赚到钱!
日本人跳上钻井平台,端着枪小心翼翼的走过来,嘴里不知道在叫些什么。我们躲在电缆后面,听到他们的脚步越来越近。
我咧嘴一笑,1,2,3,4,5,6,7,8,好吉利的数字,够本儿了。回头看看小K,你怕不怕?
怕他个球,老狼,我看你手有点抖,你要怕了那我来按好了。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。记得你欠我一次人情。
我用力压下起爆器,还不忘记回句嘴。
老子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个兔子插手?
129号平台发出一声怒吼,这声怒吼仿佛巨人的吼声,整个平台在瞬间燃烧成一树灿烂的火光,将低垂的天际撕开一道光明。